一只编号 E07 的东方白鹳背着二十二克的卫星装置，第七次穿过渤海湾。我们在四十三天里跟着它，从天津北大港一路追到黑龙江同江——那是它出生的沼泽。
三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四十分，北大港。E07 与同群的十一只白鹳先后离开芦苇荡，起飞后二十分钟爬升至六百米。
三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四十分，北大港的风从东南面压过来，芦苇一片一片地倒。E07 起飞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——东方白鹳不叫，它们的鸣管退化了，交流全靠上下喙急促对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小截空竹竿。
我们蹲在离它三百米的观测棚里，看屏幕上那个红点开始向北移动。地速四十二公里每小时，高度六百米，方位角零度偏东七度。四十三天之后，这个点会停在黑龙江同江的一片沼泽上，然后一整个夏天都不再移动。
中间的四千公里，它几乎全部在夜里飞。白天它降落、涉水、把喙插进泥里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；太阳一落，它重新起飞。
E07 是二〇一九年在同江被环志的，那年它刚出飞。二十二克的太阳能发射器绑在背上，像一个很小的书包，理论上能用十二年。研究组的刘文倩说，前六次北迁的轨迹几乎完全重合，同一段落之间的误差不超过三十公里。
变量出现在第七次。四月二日，它在辽河口停了整整九天——往年这里只是一个两天的加油站。第三天她开始担心，第五天她开车去了盘锦。她在那片滩涂上没有找到鸟，只找到一台正在打桩的机器和一圈新围的堤。
第九天夜里，E07 忽然抬升，向东北方向偏了一百四十公里，绕开了它飞过六次的那条线。
它不需要地图。它要找的是二十年前还在的那片水。
—— 刘文倩 东北林业大学湿地生态研究组，于盘锦滩涂
图 二 E07 的第七次北迁：三月十七日夜离开北大港，四月二十八日抵达三江平原，全程四千零六十公里，实际飞行十九夜。红线为卫星回传轨迹，虚线为前六次的平均路线，两者在辽河口以北第一次分开。
数据 / 东北林业大学湿地生态研究组
制图 / 本刊编辑部